明清时一些不为人知的恐怖奇闻异事!(胆小勿入)

#1.酒狂

乾隆十年,在浙江秀水住着一个姓梁名韬的秀才,年约三旬身材颀长,为人豁达谦恭有礼。但是他有一个奇特之处,平时虽温文尔雅小心谨慎,但是一旦几两烧酒下肚就会变得气冲霄汉胆大如斗,似乎对什么事情都无所畏惧,所以知道他的人都戏称他为“酒狂”。梁韬因中年丧偶,所以一直想再断弦再续,可是一时间却找不到合适的。有一日他和几个朋友坐在一起饮酒为乐,喝到酒酣耳热之际他又向几个朋友诉苦,说了自己想续弦而不得的苦恼。这时其中有一人看他酒喝多了,于是想要戏弄他一下,便对他说道:“我听说知府的女儿知书达理貌美如花,可惜年方及笄却染了暴疾而亡。现今她的棺厝还暂时寄停在五圣祠中,知府准备让风水先生择个吉日再下葬。前几日我听附近居住的人说五圣祠中在闹鬼,这鬼即是知府的女儿所变,若是在月白风清之夜,还能时不时看见她的芳影。反正你现在是单身一人,不如趁今晚花好月圆前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一段艳遇呢。”众人一听不由哈哈大笑,随即便纷纷附和起来。

梁韬此时本已喝的半醉,酩酊之时听到此言,众人又一再出言相激,他心中再也按耐不住,当即从地下站起对方才说话那人道:“就依你说的。”接着又对其余人笑道:“兄弟们为我说媒我怎么能推辞呢?明天还要请你们带上美酒一起去我的婚房为我庆贺才是。”说毕便转身踉跄而出。他的朋友们见状不由都拍掌大笑起来,因为心知方才所说之事均是编出来骗他的,所以知道就算他真的去了也没有什么大碍,于是又说说笑笑饮起酒来。再说梁韬摇摇晃晃的出了门,趁着月色步履轻浮的走了很久,待到得五圣祠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了。此时漏尽更阑月没参横,五圣祠中漆黑一片,庙祝也早已熟睡。梁韬害怕将他惊醒,于是便纵身跳墙而入,进去之后四处张望半天,发现棺厝似乎停放在西边的走廊下,便急忙向廊下走去。走不多时便感觉阴风习习,将他浑身的酒意也吹醒了大半,此时心中不由生了一丝怯意,在走廊外梭巡数次终不敢进去,最后牙一咬便准备返身而还。

正在这时他口鼻中却忽然闻见一阵淡淡的酒香,梁韬本就好这一口,此时闻见不由精神一振,他顺着香味一路找去,发现在走廊的台阶下有一个蓝色的酒瓶,拿起一看里面还有半瓶酒,也不知是谁留在这的。梁韬心中大喜,抓起瓶子便喝了一口,这酒一入口更是觉得味道香醇甘洌,于是又嘴不停歇的咕咚咕咚的全灌了下去。待这半瓶酒下肚,不到片刻他便又酩酊大醉了,一时间胆气重生,将方才的惧意全都抛在了脑后。他一路疾行径直奔上走廊,发现一具红色的棺木正放在那里,看漆面颜色甚新,应该就是知府女儿的棺厝。于是他便走上前去,站在一旁用手轻叩着棺盖道:“小生不才,正好缺了一位贤妻。听说佳人经常出来一游,不知今晚能不能和我饮酒赏月啊?”可是等他说完好半天,棺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梁韬见状又笑道:“这就是所谓的枯木死灰不可复燃啊,果真如此的话我又有什么好倾慕的呢?”说毕便欲返身回去。可是一足方动还未走出,忽听棺中有人娇声呼道:“郎君不要走,妾这就出来。”语声未落,只听棺盖轰然一声便落在了地下,随即棺中人影一闪,只见一个素衣女子已站起身立在他的身旁。

梁韬一时猝不及防,当即骇得面色惨白魂不附体,双股战栗全身发抖,方才的胆气和酒意顷刻间全部化作细细的汗珠散了出来,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敢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窥视。只见这女子云鬓散乱面如土色,形销骨立无复人形,哪里是友人口中如花似玉的美貌少女?转眼女子已将一双纤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只觉一阵寒意沁人肌肤,整条胳膊都感到冰冷刺骨,浑身也不由自主的打起寒战来。此时他的胆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心想要逃跑却又双腿发软,唯有大声叫道:“是我朋友骗我来的,与我无关啊。”一边喊着还一边使劲甩着手,想让女子赶紧离开。女子在旁边赫然良久,方才对他说道:“原来郎君是好色之人啊,妾还想着能和您再饮几杯酒呢,看样子是不成了。”说毕便悻悻而退回到棺中,只听棺中又传来一阵声响,犹如牛鸣之音一般,随即棺盖就回复了原样。

梁韬站在棺边汗如雨下,此时见棺盖合拢,当即便拔腿狂奔,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家。待一到家中便觉头昏眼花体疲力乏,一头扎在了床上昏睡了过去。第二天早晨旭日初升,他的朋友们带着酒来找他,一进门就看见他仍在床上酣睡,于是便开玩笑的拍着他说道:“新婚燕尔是不是很快乐啊?”没想到梁韬眼睛一睁便惊叫一声,将他们足足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后,梁韬方才摇手说道:“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们几个昨晚几乎将我害杀了。”说毕便将昨晚之事详尽的向他们说了。几个朋友听罢均觉得此事匪夷所思,纷纷摇头满脸都是怀疑之色。梁韬见他们不信,于是便让他们自己去看。待众人一起到了武圣祠,发现廊下的棺盖上果然已经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新裂口,有几个胆大的还从裂口处向里窥视,看见棺中死尸的样子果然和梁韬所说一样,众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诧异万分,于是这才相信了梁韬所言,而梁韬自此以后也戒了酒,终身不复再做酒狂了。

#2.秦景明

秦景明是明末清初上海松江人,医术高超久负盛名,尤其擅长于痘疹一科,往往有起死回生的手段。有一年初夏时节他应邀到邻县去给人看病,天未大亮便带着家童早早驾着一叶扁舟顺江而下,待朝阳初升之时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正准备将小舟停泊在一座小拱桥下。不料方一抬头却看见有一位少女正在桥边织布,秦景明皱着眉头将这少女打量了半天,忽指着她对家童说道:“你试着从她身后悄悄将她拦腰抱住以此来戏弄她一下。”家童听罢却不敢去,对他说道:“若是人家父兄来了只怕我必然免不了一番皮肉之苦。”秦景明哈哈一笑道:“有我在此你又何惧?尽管依我所言去做就是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家童听罢这才放心,于是便依他所言悄悄从少女身后猛然将她拦腰抱住。少女一时猝不及防,当即吓得面无人色惊骇欲狂,张口便大声呼救起来。附近的村民听见她呼救便纷纷赶了过来,见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居然敢调戏本村的少女,不由个个义愤填膺满脸怒色,迅即便要上前将家童捉拿去见官。家童见此情形顿时吓得全身发抖脸色煞白,转头用乞求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主人。此时秦景明在船头向众人呼道:“不关他的事,是我让他这么做的。”

村民听得有人喊话均吃了一惊,待向船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秦先生,因为秦景明经常到此地来给患者诊治,所以很多村民都认识他。众人听得是他让家童所为,均是大惑不解,于是便请秦先生下船,想问个究竟。秦景明下了船先向众人问道:“这女子还没有出过痘吧?”众人一听均大感奇怪,再一问那少女果然没有出过水痘。秦景明又道:“我方才在船头看她即将出痘,只是毒藏于肾间,欲出而又隐,此时用什么药都没有用了(天花出则其毒散,积于体内便有危险)。所以我才让家童故意去惊吓她,一惊之下毒便会提到肝脏上,如此便可以着手治疗了。”众人一听均大为佩服,便请他给少女开药方。秦景明道:“我本是受邀而来,病家现在也急着等我去,只是舍舟登陆还要数里地,时间恐怕是来不及了。但是我知离此不远之处有个先生医术高明,你们可以将他请来开一剂药方即可。”接着便告诉了这个先生的姓名地址,让村民去将此人请来。待这个先生匆匆赶来,一见少女便拍手笑道:“这女子我早知其出痘凶险,好在今天出得是惊痘,就不再是绝症了。”众人一听对秦景明越加佩服,便将方才之事告诉了他,先生一听心中大为敬服,从此皈心捧手终身对秦景明执弟子礼。

秦景明虽然医术高超技艺精湛,可却嗜好赌博之戏,一旦上了赌场,那便是“天子呼来不上船”了。一次南翔有家富室,家财万贯米烂成仓,可惜家中兄弟二人均早逝,只余妯娌二人及一个独子,对这根独苗可谓是掌上明珠爱若至宝,平日妯娌二人照顾的是无微不至。不想这孩子年方六岁便出了痘,他的母亲不敢怠慢,急忙派家仆乘舟飞速去请秦先生。秦景明此时刚好正在赌桌上,闻听有人来请随口就对仆人回道:“你先回去,我稍后就来。”可等仆人一走他仍沉迷于搏戏,直至牌局结束方才想起此事,这才匆忙操舟而去。待赶到这家富室门口,便看见全家上下都站在那里等他,人人脸上均是焦灼之色。秦景明见状便道说今日逆潮,所以来得迟了,主家也不多言,急忙将他让了进去诊视。待他进门一看,发现这孩子因为耽搁了时间,水痘长久出不来,已经没办法医治了。秦景明见状将病情如实告知了主家,随即就想告辞而去。这时一个仆人劝阻他道:“先生远道而来,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若是不能好好招待一下就是我们失礼了。”说毕便请他进入一间小屋坐下。虽然秦景明百般推辞,可仆人坚执不可,无奈之下只好客随主便坐了进去。

不想他在室中刚坐下,忽见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中年美妇人,穿得是锦罗绸缎光艳照人,只是面色青白杏眼含威,瞪着他咬牙切齿不发一言。秦景明见状心中纳闷不已,正待张口相问,却见这美妇人冲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手抓住他的胡须,一手从身后拿出把明晃晃的长刀,对他怒斥道:“今天我派人专程去请你,所酬谢的银两也不算少,而此地并无长江大河,如何有潮逆之说?即便是你不愿受颠簸之苦,轻车快马也能去接你,我是绝不会吝啬这些钱的。只是你因为沉迷搏戏方才误了时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前些时候痘欲出尚显,此时却隐了下去以致于不能医治,这都是因为你耽搁了时间的缘故啊。今天若是这孩子不能复生则我也不愿独活,而你就更别想活了。”秦景明听罢心中惭愧万分,一时面红耳赤满头汗珠,口中只连连叹道:“冤孽”。妇人见状又激他道:“经常听别人说你是活神仙,可现在看来是空有仙名罢了。如若连个孩童都治不好,你这半生名誉我看都是偷盗而来的。”秦景明闻听大窘,对妇人道:“你先放手,我有一个办法,可以姑且一试,说不定有效也未可知。”美妇人一听此言心中大喜,急忙依言放手,秦景明吩咐她先去找一张席子,又在房中地下掘了一个坑,将席子铺在上面,然后又让孩子卧在席上,用黄土遍洒其身,接着开了药方让人抓来药熬好,将药水均匀的洒在孩子的身上,最后又找来一张席子将孩子严严实实的遮盖起来,等一切做完便锁上房门和妇人一起守在门外。

到了夜半时分,忽闻一阵奇臭从屋内传来,秦景明从地下一跃而起满面喜色道:“活了!”妇人将门打开一看,只见孩子的痘已经出来了,只是皮败肉腐通体白浆,将来恐怕是个麻子,可这条命总算是捡回来了。妯娌二人喜极而泣,当即给他跪下感谢他的大恩大德,秦景明急忙将她们扶起,又给孩子开了几张方子,让其家人煎药调理,数日过后自无大碍。眼看天已大亮,他便欲告辞而还,可妇人却坚决不允,并对他说道:“先生大德毕生难忘,还恳请能再留此半月,妾愿以千金奉上为您祝寿。如此也能让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居民沾上您的恩惠,即便家中有事,您的徒弟也都能帮您料理。”接着又约了数人每日专门和他一起赌博为乐,秦景明是乐而忘归不复思蜀。待半月过去家中徒弟来请,妇人又送上一大笔银子作为谢礼,秦景明却坚辞不受,并对她道:“这孩子能够活过来,完全是因为他的母亲之福,我不敢贪此天功啊。”妇人不为所动,将银子强行放在他的舟中,他这才勉强接受。待一回到松江,他便以此金造了一座痘神院,每日早晚参拜虔诚供奉。到了秦景明的晚年,有一次来了个衣衫褴褛的道人求诊,秦景明给他把完脉后惊讶的对他说道:“六部皆阳,人世间可没有这样的脉象啊。”道人一听便哈哈大笑,还用手轻轻拂了一下他的胡须道:“孺子可教。”秦景明正惊讶间转眼道人便消失不见了。待他回到内室,儿孙看见他不由都拍着手笑起来,原来方才被道士所拂之处已然变得如黑漆一样,而其他的胡子还是花白如初,自此秦景明便自称仙髯,一直活到九十多岁才无疾而终。

#3.盗妹

嘉庆年间,有一代姓公子常年在杭州经商,此人苏州人氏,单名一个君字,他相貌英俊风姿特秀,年方十九尚未娶妻。这一年桂花飘香之时,忽有一封家书寄来,他打开一看,原来是父母在当地已为他许下一门亲事,并且择好吉日让他速速回家成婚。代君看毕家书不敢怠慢,父母之命他岂能不遵,此时离吉日已近时间颇为紧迫,于是他当即便收拾行囊匆匆踏上了归程。这一路他有车乘车,无车就步行,待经过太湖之时已是黄昏日暮,代君也感身疲腿乏劳顿不堪,一抬头恰逢看见有一艘莲蓬小船泊在岸边,船头还站着二人,均着一身开襟短褂,皮肤黝黑身材健硕,正在收白日搭在舱顶的渔网,看上去似乎是当地的渔户。代君疲惫不堪实在不欲再走,可放眼四望附近又没有人家,他心中一动便欲乘船而归,于是走上前问二人道:“敢问二位小哥,可否能搭载我一程,至于酬谢自是好说。”这二人听他发问,抬起头来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彼此相视一笑方对他道:“自然可以,你且先上船来,待到目的地后再给钱也不迟。”代君一听心中甚喜,背着行囊纵身一跃便上了船。

他轻步走到舱口,将门帘挑开钻了进去,不料一抬头即见舱内还有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朱唇皓齿双瞳剪水,娇小玲珑绰约多姿,正坐着缝补衣裳。代君不意这小船中还有这等美貌女子,一时颇为心动,便不时看着少女,心中春意荡漾。这少女也没想到船上竟然来了一个潇洒美少年,看他明目朗星皎如玉树,何况还在不停地窥视自己,显是对自己有意,于是也对代君频频目视不已。此时船只已解缆而行,因是逆流而上,走不多时二船工即上岸拉纤,舱中只余代君与少女二人。代君盘膝坐在板上,抬眼正悄悄偷窥间恰逢少女也正看着自己,一时四目相对目注神聚,代君心中不由大窘,正欲低头避开,忽听女子脆声问道:“你为什么老是看着奴家?”代君闻言语带调笑道:“不意此地居然有卿这等妙人,所以小生才不能不看。”女子听罢脸颊一红,随即正色道:“你看奴家虽妙,奴家看你今夜恐怕是大大不妙。”代君听罢却一脸不解,以为少女在开自己的玩笑。少女见状也不多言,当即将舱中一处船板揭去,只见板下压着数口锋利之极的长刀,寒光闪闪耀人眼目。

代君一见大惊失色,知道自己上了贼船,只怕小命顷刻间会不保,情急之下当即拜伏在地向女子求救。女子又问他道:“你可曾娶妻吗?”代君回道:“小生尚未婚娶,此次即是奉父母之命回家完婚的。”女子听罢便不再说话,依然低头又缝起衣服来。代君见状又欲相求,忽听舱外脚步声起,他心中知是船工二人回来了,急忙起身闭口不言。原来二位船工拉纤拉得累了,便上船来歇息一会,待他们抽了一锅烟养足了气力,便又出舱拉纤去了。代君见二人上岸,急忙又伏下身子苦苦乞求少女救自己一命。女子这次似乎心中有些不忍,于是问他道:“你所带的行李中有多少银钱?”代君回道:“因走得仓促,实未带多少银子,只是路上的一点盘缠而已。”说毕便打开包袱让女子查验。女子一看果如他所言,又对他道:“实话告诉你,这二人是奴家的兄长,日常以渔户为名劫取搭乘的过往旅客,所杀已不下数十人,只怕你今晚也会做那刀下之鬼。”代君听罢更觉魂飞魄散,于是哭泣着请求少女出手相救。少女低头沉思片刻方对他道:“奴家现今思来想去,唯有一计或许可以让你脱身。”说毕便让他附耳过来,对他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代君听罢觉得当前之际也只好如此,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代君听罢觉得当前之际也只好如此,于是便点头同意了。过不多时,少女的二位兄长正在岸边用力拉纤,忽听船中传来一阵惊呼声,二人心中大惊,急忙系好缆绳奔入舱内,一眼便见代君正满脸痛苦状在地下翻滚不休,口中还呼叫连连。二人心中惊诧莫名,便向妹妹看去。少女对他们道:“方才在舱中本来他还好好的,不料突然之间却说心口痛,口中还不住大声呼叫,只怕是暴疾发作啊。”二人一听这才明白过来,当即便问代君是得的什么疾病。代君在地下手捧胸口面有痛苦之色道:“恐是心疾旧病复发。”二人一听便问他可否有药,代君手指包袱道:“药丸即在此中。只是我此刻心痛力乏难以起身,还请二位代我取药服下,大恩大德不敢忘记。”二人听罢依言上前代他打开包袱,将内外细细搜索了一番,只见包袱中除了几两散碎银子外只有两件日常换洗的衣衫,并无什么药丸。二人张口正待相问,又见代君用手一拍脑门满脸恍然道:“我记起来了,走时匆忙药将丸放在桌上,却并未携带,是我记错了。”随即又对二人道:“多谢二位相助,我此时已好多了,只需再喝上一碗热汤便无大碍。”少女听罢忽对兄长道:“热汤自是不难,只是舱中已无柴火,还请二位兄长找去捡拾一些。“二人听罢相视一眼便出舱而去,临去之前还频频嘱咐妹妹要将代生小心看护。

代君眼见二人上岸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即是方才少女所言之计,让他诈病故意叫二人搜索其包袱,如此看见没有大笔钱财或许会放了他也未可定。此时女子又出舱查看一番,回来一脸忧色对代君道:“奴家观二位兄长面色犹豫,此刻船只所泊之地又荒无人烟,虽然你确实没有多少银子,只是身上的衣服甚为华好,恐怕终究不免啊。”代君一听顿时面无人色,本以为自己尚能生还,不料终究还是难逃一劫,无奈之下唯有面壁低泣坐以待毙。女子见状也低头不语,好像是在思虑着什么事情,过了半响忽抬头咬咬牙道:“事已既此,也怪不得我了。”随即从舱下拿出长刀,交给代君道:“奴家平日常思,二位兄长行此勾当甚久,终究不免有伏法的一天,虽然奴家未曾害过一条人命,只怕到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必将牵累与奴家。与其受这无妄之灾,倒不如今天做个了断,拼个鱼死网破。你将刀拿去伏在舱门,待二位兄长探首而入当即一刀砍下,如此方才有生路。”代君自小胆小谨慎,连只鸡都未曾杀过,此时一听要他杀人,如何能有这个勇气,虽说刀已接过,可拿在手中却不住发抖,面色惊恐浑身战栗,眼看这刀随时就会掉了下来。女子见状心已了然,知他怯懦无用,当即便将刀接过,让他在舱内坐好,自己手持长刀守在舱门。

过不多时只见床头一沉有人跃上,随即门帘一挑一人即弯腰低头钻了进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空中刀光一闪,噗通一声一个人头已咕噜着滚落地下,随即脖腔中鲜血直喷,慢慢倒了下去。代君只看的是心胆俱裂噤若寒蝉,少女却面不改色神情自若,一脚将尸身踢开,继续守在门口。舱外次兄见兄长进去便听噗通一声,此后再无动静,他张口大声呼叫兄长和妹妹,可是舱内却始终不见有人应答。他心中忐忑不安,怀疑是客人有了防备,于是便站在船头小心张望。少女在门隙中窥视,知其次兄起疑,于是返身轻轻将舱顶划破,自己借夜幕探身而出,顺着桅杆悄悄爬到帆篷之上,趁着月色纵身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船头扑了下去。她的次兄正在船头向舱内张望,不妨空中一人突如只大鸟般向自己袭来,一时猝不及防,还未看清来人的面目便稀里糊涂的被砍了脑袋,尸身随即也掉进了湖中。代君在舱中见少女瞬间手刃二兄不由惊骇万分,拔足便欲上岸而逃,此时却见人影一闪少女已拦在他面前,他不禁失魂落魄抖如筛糠,以为少女要杀自己灭口。只见少女将刀徐徐收起,杏眼含泪对他道:“事已至此,你还想到哪里去?奴家当和你一同去官府自首才是。”代君听罢心中先是大奇,转念一想自己即使逃走日后也难脱干系,还不如一听去见官,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少女回到舱中拿出一个黑色包袱,然后和代君一起上岸向官府而去。天明之后二人来到官府鸣鼓升堂,女子上堂便历述其二位兄长平日杀人越货无恶不作之事,并言今日之事实非得以,哭泣着请求将她一起处死。府令一听大奇,先将往年无头陈案翻出一对全都符合,再看女子所呈上的黑色包袱中全是她两位兄长所杀之人的发辫,足有数十条之多,这才相信她的两位兄长确实是江湖大盗。可这少女虽有杀兄之罪,但是大盗也因此而亡,却又是功不可没。虽说因为心中爱慕代君而连刃二兄算不上大义灭亲,但是其兄长劫人货物杀人如麻,本来也是死罪,或许是众冤鬼附在少女的身上报仇也未可知。府令想至此处念其年少无亲,于是便命代君娶她为妻带回家去。代君见她手刃二兄武艺高强,心中早已惴惴不安,此时一听更是不敢,于是便对府令说道家中已有婚约。府令见状又劝慰他半天,并给他专门出具了证明让他放心大胆的带少女回家,代君这才敢从命。待他回到家中,岳家听说此事后便退了婚约,而少女也与代君正式成亲作了夫妇。婚后她不仅侍奉公婆非常孝顺,而且聪颖贤惠德性柔顺,夫妇间鹣鲽情深相敬如宾,终身也未再提过一次刀剑。

#4.卖货郎

明嘉靖年间,陕西商州有两个商人,一名刘三一名张五,两人均以贩猪为业,平时关系甚好,每次出门都是相约一起赶猪贩卖,回来也是结伴而归,这样不仅彼此能有个照应,路上也不至于寂寞无聊。这年秋天寒风乍起之时,两人又赶着几十头猪去外地贩卖,这一次生意格外顺利,很快便将这些猪出手换成了银子,两人获利甚多,心中很是欣喜,于是就一起回家。这一日二人正在路上边走边聊,忽听身后有人叫道:“两位客人请留步。”刘三和张五回头看去,只见喊话的人是一个身材魁梧肤色黝黑的汉子,年龄约有二十多岁,一身精干打扮,肩上还挑着两个大箱子,箱子上都是一些镜子胭脂花粉之类的杂货,看样子是个卖货郎。

那汉子见两人停下脚步,急忙赶了上来,向他们问道:“请问此处离商州尚有多少路程?”刘三一听原来是个问路的,于是便问他道:“你可也是去商州的?”汉子答道:“正是。我打算去商州贩点货物。”张五一听便笑道:“那正巧了,我们二人也是准备回商州的。此地离商州尚有百余里,恐怕要明日才能到。”卖货郎一听面露喜色道:“如此正好,若不嫌弃的话我就与二位客官结个伴,这样也省的迷途问路,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刘三和张五天性质朴又是一副热心肠,当即便点头应允了,于是三人就结伴一起赶路。

途中卖货郎自称姓王名武,兴安人氏(今陕西安康),一路上与刘张二人喋喋不休相谈甚欢,期间便问他们道出门所为何事,刘张二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王亮听罢便说道:“既是如此,路上理应小心才是,好在现在我们三人一起行路也能壮个胆了。”刘张一听都觉王武所言极是。说话间三人已走到沙河铺,眼看日头西落天色近暮,于是便在小镇的西街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这家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三人来住店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客人住了进去,只余东头的一厢偏房空着,掌柜的便将他们让了进去。待得他们将行李安置好,窗外已是月上枝头了,三人均又饥又累,王武便对掌柜的说道:“劳烦您割上二斤牛肉炒上几个小菜,再打一壶好酒送到我们房间来。”掌柜的答应一声便出去准备了。

刘张二人一听互相看看正待张口询问,王武转身对他们笑道:“赶了一天的路都已经疲惫了,弄点小酒我们哥三乐呵乐呵。再说和二位遇见那是有缘,所以这顿饭兄弟我请了。”刘张一听急忙推辞,王武又道:“若是一意推辞,那就是看不起兄弟了。”两人一听此言,所谓恭敬不如从命,只好闭口作罢。过不多时,掌柜的将酒食端来,三人便坐在桌前推杯换盏吃将起来,王武还不住给二人敬酒夹菜,三人把酒言欢相见恨晚,一直喝到二更过后方才作罢。此时刘张二人已然酒醉,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头酣然入睡,王武见二人睡熟,于是吩咐掌柜进来将碗筷收拾后也吹熄蜡烛上床睡觉了。

这天晚上紧邻东厢偏房隔壁也住着两个客人,一个是贩卖沙壶(用陶土和沙烧成的壶,可承酒水茶等)的商人名叫孙虎,另一个客人是个算命的瞎子,号称吴半仙。这吴瞎子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耳朵却比常人要灵敏的多,能听到一些常人不能听见的细微之声。这天夜里二更过罢,吴瞎子躺在床上刚刚合上眼睛,忽被一声喊叫惊醒,他支起耳朵一听,声音是从一墙之隔的东厢房传来的,只是这呼叫声非常急促,只发出一声就悄无声息了,随即便听见隔壁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声音,好似有人在用斧头之类的利器砍着什么,其中还间杂着一阵似有似无的呻吟,也亏得是他耳朵奇灵,若是换做寻常之人恐怕根本就听不见。

此时外面夜深人静,吴瞎子越听越是害怕,急切之间便摸索着起来将同屋早已熟睡的贩壶商人孙虎摇醒,孙虎正睡的香甜,忽被吴瞎子摇醒扰了好梦,心中不明所以正待发问,眼睛一睁却见吴瞎子对他摇手让他不要说话,然后便低声悄悄告诉了刚才听到的一切。孙虎一听吴瞎子说罢,心中也是大为惊疑,怕隔壁房间的客人有什么不测,但是此时去告官肯定是来不及,若是自己贸然过去相问,一是害怕没有证据反而打草惊蛇,二是情况不明弄不好自己也有生命之忧,所以一时间左思右想彷徨无计。吴瞎子在旁思索片刻,忽对他说道:“当前之际,我看不如这样。”于是便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的说了半天,孙虎听罢当即点头不已。

过了一会,掌柜的正在房中睡觉,忽听吴瞎子的房中传来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就听砰乒之声不绝,其中间杂着两人的吵闹喧哗声,似乎已经打了起来。掌柜的一听大惊失色,这好端端的怎么有人半夜三更的闹起事来,于是急忙披上衣服掌灯前去察看。等他赶到房内一看,只见孙虎和吴瞎子正在大吵大闹,地上还有一地的碎陶烂壶,想必是刚才被两人扔到地下摔破的,周围已有十几个被他们惊醒的客人一边拉着一个在劝架。

掌柜的见状便问二人道为何要半夜三更的喧闹争吵,以至于影响其他客人的休息,二人还未说话,就见东边偏房中的三位客人听到争吵后也赶来了,孙虎一见他们便大声说道:“这瞎子好端端的非说我偷了他的钱财,和我在此纠缠不休,刚好请各位客官做个评判,看看谁在信口胡说。”吴瞎子听后也向众人道:“我住店之前身上带了两贯铜钱,可是半夜醒来一摸却是怀中空空,居然不翼而飞了,同屋客人又只是他一人,不是他偷走了还是何人?”说毕便要求搜一搜孙虎的行囊。孙虎一听哪里肯应,吴瞎子又不依不饶,于是掌柜的便劝孙虎道为了明示清白,还是让他搜一搜,王武等三人在旁也和其他的客人一起纷纷附和,如此孙虎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吴瞎子上前先在他身上一一搜过,又将他所带的包袱行囊打开在众人面前逐一细细捡翻,依然没有见到半分钱的银子。待搜检完毕孙虎大声对众人道:“我说这瞎子是诬陷好人吧。”吴瞎子一听,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下号啕道:“我本就是个瞎子,家中又很贫穷,每日就靠卖卜算命搏得蝇头小利养家糊口,现在将这些钱丢了,那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说罢从地下跳起来对众人气势汹汹的吼道:“今天凡是住店的,都要全部搜查一遍才行。”众人一听大哗,都觉得这瞎子蛮不讲理,王武更是愤愤说道:“我们是好心来给你们劝架,现在你居然要诬陷我们吗?”吴瞎子一听便回道:“你们要不住在店中,我怎么会诬陷你们?”正在众人喧闹间,掌柜的不欲把事情闹大,于是便劝说众人看在他是一个瞎子的份上暂时忍让一下,反正身正不怕影斜,让他搜搜又何妨?好说歹说众客人才在掌柜的监督下回房将行囊拿来。

吴瞎子将十余人并带行囊都一一搜过,确实没有找到铜钱,最后搜到东厢房的三个客人,王武等三人就让他再身上细细的搜了一遍,也是什么铜钱都没找到,三人正待回去,孙虎突然说道:“且慢,他只搜了你们的身上,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将钱藏在行李中了,你们房中不是还有两个箱子吗,也要拿来打开看看,如此才能让他放心。”话音刚落,只见王武脸色大变,急忙向众人说道:“那箱子是我贩货用的,怎么会有钱财。”众人见他面有难色,心中便起了疑心,掌柜的也不停催促他们打开箱子检查一下让瞎子安心,可三人口中支支吾吾,就是不肯挪动脚步。

众人一见更加起疑,于是不由分说簇拥着二人来到房中,只见两个箱子正放在墙角。众人上前将箱子打开,发现每个箱中居然是几个油纸包裹的大纸包,将纸包剥开一看,赫然发现居然是一段人的断肢残体,上面鲜血淋漓,简直是触目惊心。众人一见大骇,转头一看王武等三人正想逃跑,于是发一声喊一拥而上将三人擒住,用绳子牢牢的捆绑起来。这时孙虎和吴瞎子才一五一十的将刚才所听见的告诉众人,同时也告知了两人为什么半夜三更要演这样一出闹剧。

众人一听方才醒悟过来,掌柜的更是感激不已,因为若是以后官府查出在他店中发生命案,他也逃脱不了干系,当即口中一边称谢不已一边宣布免去所有住店客人的费用以感谢他们相助之情。众人又将三人五花大绑带到官府,县令一审之下方知道原来这王武所挑两箱中早就藏了两人,他先是假作商人套得刘张二人的虚实,然后在夜间乘两人大醉的时候将同伙放出,杀掉刘张将尸体肢解包好放入箱中,准备趁天不亮的时候便带着银子挑箱出门,反正来时是三人走时也是三人,况且天黑掌柜也难以看清相貌。这计划本来就够巧的,没想到吴瞎子的办法更巧,所以这才被捉伏法,这只能说明坏事做多了老天自然会有惩罚的办法啊。

#5.白氏

嘉靖年间,在北京房山居住着一家农户,家中因父母早逝只余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兄长王侃相貌平平身无长物,每日早出晚归辛苦耕耘,到二十一岁尚未婚娶。而他的妹妹王氏才十七岁,出落得是亭亭玉立俊俏可人,虽说她容貌娇美却因为家中贫穷也一直未嫁,平时待兄长出门自己就在家中缝补炊洗做些家务。这年早春时节万物复苏,一日王侃早早便扛上锄头去田里松土,到日上三竿兀自挥汗如雨辛勤劳作,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只吹得飞沙走石草叶纷飞,一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王侃见状便欲回到田旁的芦棚中躲避一下,不料刚走了两步忽见一个黄衫女子披头散发赤着双足逆风而来,一见王侃便急忙大声呼道:“王郎救我!”王侃正被大风吹得东倒西歪举步维艰,听得求救声心中一惊,待抬头一看见这女子楚楚可怜狼狈万分,不由起了怜惜之意,一时也不及细问,急忙对她道:“如何才能救你?”女子道:“只需让我藏身在芦棚下就行了。等会即有一阵旋风卷来,那就是追我的人,你只需对他说我已经向西去了。”说毕便匆匆钻进芦棚中躲在小床下面。

王侃正在错愕间又见果然从东北方向吹来一阵旋风,一时势如奔马扶摇万里,围着自己的农田绕了数圈,附近之落叶沙石尽数被席卷而飞。王侃见状大惊,站在芦棚门口急忙按女子所言抬手指着西边道:“已经向西而去了。”说来也怪,这阵旋风似乎能听懂人语,王侃话音将落它便按言所指迅即向西而去,一路风声雷动好不骇人。王侃眼见旋风远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惊愕不已,半天方才回过神来,这才转身进入芦棚中,见女子已经坐在他的床上,正将裙子撕下一角来缠着自己的芊足,一见王侃进来便抬起头看着他,面上杏眼含笑口中还喘息未定。王侃见这女子生的螓首蛾眉齿白唇红,绰约多姿娇艳无匹,心中不由又惊又喜,当即好言宽慰她道:“追者已经走远了,你也无须再害怕。”女子一边挽着发髻一边站起身对他拜道:“您的深恩大德,我永难忘记。”王侃问道:“既是如此你将如何回报我呢?”女子道:“金帛珠玉您想要什么尽管说就是了。”王侃见这女子确实有如画中仙人,心中早就春意大动,于是笑着对她说道:“我所想要的可不是这些东西。”女子问他道:“那不知您心中到底想要什么呢?”王侃听罢也不回答,只是盯着她笑而不言。女子见状脸上一红随即对他怒目而视,转眼又笑道:“您真是不安好心。如此的话我却不得不作个负心人了。”说毕便欲离去。王侃急忙将双臂张开拦在门口,不让她出去,不料女子却忽然缩下身子从他腋下钻了出去,动作轻灵迅捷无比,王侃猝不及防被她夺门而出,眼睁睁的看着她衣裙带风急奔逃去,转眼即没了踪影。

他心中大失所望,对这黄衣女子不由有些怨恨,于是扛上锄头怏怏而回。不料走到途中他正准备经过一座小木桥的时候,忽见方才那位黄衫女子竟然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一见他便笑道:“您该不会认为我是中山狼吧?”王侃不意她居然在这里等着自己,方才之郁闷早已化作惊喜,只是脸上故意装出一幅生气的样子问她道:“你既然已经躲过灾祸了,为何不去找一个安乐之地,还在这等我作甚?”女子听罢娇笑一声,随即起身上前将他手轻轻拉住对他道:“刚才我只不过是和您开玩笑而已,您何必要为此而生气呢,居然还真以为我是负心人。您对我恩德深厚,作为报答我愿以身相许,如不嫌弃的话请允许我和您一起回家吧。”王侃一听此言心中狂喜,如此艳遇岂能放过,于是便带着她一起回到了家中。王侃的妹妹一见哥哥带着一位如此美貌的年轻女子回家,心中很是吃惊,待兄长将今日之事一说她才了然,随即笑道:“象这么千娇百媚的可人儿我见犹怜,何况是兄长呢。”王侃皱着眉头道:“如此好是好,只是蜚短流长人言可畏,若是有人腹诽该当如何是好?”王氏道:“此事无忧。我们附近好说是非的只有一个住在东边的邻居钟八耳,只是此人已经远走他乡了,当不足为虑。我看嫂子媚曼婉妙秀外慧中,正好能和兄长你相依度日,只恐你福薄不能消受啊。”女子听罢此言,当即对着她拜了一拜说道:“郎君对我有大恩德,委身侍奉那是情理宜然,我所忧虑的只是您不能相容。若是您能怜悯收留我,诸事多多包涵,那么家中定然能和气致祥安于磐石,人言也更不为虑了。”王氏听她一说心中更喜,当即便杀了一只鸡下厨烧好,让二人行了合卺之礼。当晚洞房花烛春意浓浓,王侃与女子颠暖倒凤两情相洽,正式作了夫妻。

枕席间王侃问女子的来历,女子自言白姓,家住在良乡,今年一十九岁,自幼便没了爹娘,孤苦飘零孑然一生。昨日偶然出游,不意被一阵妖风所逐,若不是遇见王侃恐怕已被阎王召见了,言讫泪水涟涟。王侃闻听心中怜惜,又问她道所居何处,白氏道:“家中房屋早已破落,妾无枝可栖,每日四处飘泊无以为家,所幸每次都能找到安全的藏身之处,所以还不至于被人欺辱。”王侃一听大奇,不由问道:“那你又何以为生呢?”白氏道:“日常寻点针线活来糊口罢了。”第二日一早,王侃将白氏身世给妹妹说了,王氏听罢也唏嘘不已,随即对他们说道:“只要嫂子人好,自此就不要担心无家可归。以后兄长耕地,嫂子在家做饭,我给兄长送饭,自然能将日子过好。今日兄长应先去集上置办几匹布,给嫂子做身衣裳,几曾见过农家媳妇穿着如此艳丽的?”王侃听后深以为然,可是却因为家中贫穷实在拿不出买布的钱来。

正在发愁间忽听白氏对他道:“无需为此忧虑,妾平日积攒了十匹布,就藏在小溪旁边土地祠的香案下,你此刻只需过去取来就是了。”王侃听罢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一时并不相信。白氏再三催促他,他才半信半疑的去了,不料到了土地祠一找香案下果然藏着十匹布,他心中惊喜万分,急忙将布匹拿了回来,并将此事告诉了妹妹。王氏听罢也很惊讶,问白氏道:“那个土地祠地处偏僻荒凉已久,嫂子何时在那里藏了布匹?”白氏道:“那只是偶然路过随便藏的。”王氏一听虽没有再问,可是心中却有了疑惑。好在白氏心灵手巧,尤其工于女红,不到数日便将衣服作了出来,不仅身材合体而且做工精良,王氏见了也不禁大为赞叹。姑嫂二人自此尽心尽力操持家务,将家中收拾的井井有条,日子也逐渐好了起来。可是好景不不长,过了几个月忽然起了蝗灾,每亩田地的收成锐减,只有往年的十之二三。此时又逢官府催收,兄妹二人为此每日在家中愁眉不展焦虑万分,唯独白氏神情自若似乎不以为意。

一日王侃与妹妹商议,准备去村中大户牛家去借点钱,先将这眼前的难关度过再说。不想白氏听后劝阻他们道:“你们兄妹二人这次只怕想错了。牛家只是一个守财奴罢了,若是没有权势相迫,纵然是至亲好友相请他也不肯借一文钱,何况一个外人呢?我看你要上门相求的话不仅自取其辱而且无济于事,依我看不如顺天应命随遇而安,事情到了危急之时,必然有解救的办法,你们还是先等等看吧。”王侃兄妹二人听罢均不以为然,不听她的劝阻仍然去向牛家借钱,果然不出白氏所料不仅被讥刺羞辱了一番,而且一文钱也没借到便空手而返。及至王侃郁郁不乐的回到家,发现催捐的官吏已经等在他家门口了,一见王侃便抓住他的领口,让他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将税银交出,否则的话就要抓他去见官。王侃一边极力争辩一边好言相求,请官吏先在外面等等,让他进屋去再想想办法。

待他一进门白氏便问他所差税银几何,王侃回道:“加上往年所欠的旧账,一共是七两多银子。”白氏听罢嗤笑道:“妾还以为欠了多少呢,还须让你们愁得数日寝食难安。这点银子有何为难,你此刻再去一次土地祠,在西北角的地砖下面藏有一坛银子,你全都取来。除了税银之外,剩下的都做为家中日常所需之用。”王侃一听大为欢喜,可转念一想白氏一个孤苦女子如何能有这么多银子,于是又觉得是白氏在戏弄他,此时王氏对他道:“兄长莫非忘了上次十匹布的事情了吗?值此紧急时刻,不要再犹豫了,赶紧去吧。”王侃听罢这才悄悄从后院矮墙纵身跃过,向土地庙急奔而去。

待到了庙中一找,果然如白氏所言挖出了一个黑色的坛子,里面白银磊磊夺人眼目。王侃心中狂喜,犹如范进中举一般,急忙将衣服脱下将白银包裹进去背在身后回到家中,他先取出八两银子交给小吏,声言多出的是给他的,小吏见状自然喜笑颜开,当即便告辞离去了。王氏随即便问白氏这银子从何而来,白氏却笑而不语,王侃虽觉奇怪,却因有了巨财不欲追问,而王氏却更觉疑惑了。待第二日一早王侃便拿出五百两银子买了良田,随即又修起了巨宅豪院,将田地全都租了出去,自己也不再劳作,又听取白氏的建议做点小生意,如此不到两年,家中日进斗金钱财滚滚,逐渐也成为了当地富甲一方的大户。

只是白氏数年尚未育有子嗣,王侃心中一直以此为念,有次偶然提起,白氏便脸有不豫之色道:“郎君刚得温饱便欲纳妾了吗?为何薄情到这种地步呢?”王侃一听急忙赔罪道:“不是我忘恩负义,实是怕王家的先人自我开始断了祭祀。”女子听罢轻笑一声道:“若是如此的话你就休要再啰嗦了,妾马上为您生个儿子就是了。”王侃闻言大笑,以为这是白氏在戏谑自己罢了。到了晚间上床之时,白氏让王侃先不要睡觉,自己登床将帘幔放下,也不知她在里面做什么,王侃正在纳闷间,忽听帘内呱呱之声大作,白氏随即挑帘而出对王侃道:“还不去看你的儿子?”王侃闻言心中大骇,急忙探身向床上看去,只见一个眉目如画的白胖小子正躺在床帐中手舞足蹈。王侃惊喜交加,急忙将妹妹王氏叫来,王氏见嫂子生子也是喜笑颜开,可是随即又想平日也未见白氏大腹便便,如何转瞬之间便妊娠生子,心中不由疑窦丛生。王侃见白氏虽生了孩子,可言笑之间和平日殊无两样,也不由疑惑起来,兄妹二人都觉得这孩子来历有异,于是便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异生。

此时乡中还有一家富户姓刘,刘翁有一个独子名璇,年方二十尚未婚娶,还是国子监学生。刘家听说王氏不仅容貌美艳而且品性淑娴,于是便找了个媒人上门提亲。王侃觉得彼此门当户对,便欲将妹妹许配给刘家,只是唯独白氏神色沮丧,极力阻止。王侃对她道:“刘家富而好礼,刘璇也是一表人才,让妹妹嫁过去也算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又何必从中作梗呢?”于是不听白氏的劝阻将妹妹许给了刘家。白氏见状长叹一口气道:“姻缘天定,违天不详。只是我和刘家的儿子有点过节,虽为亲戚,仍要避开。若是刘璇到时,切勿让我和他相见,否则的话便会有祸患发生了。”王侃听罢便随口应允了。等到王氏嫁过去,夫妻二人果然感情和睦如鼓琴瑟,只是每次王氏和夫君回娘家白氏便会托故不出,即使相见也是在闺房中单独和王氏聊聊家常,时间长了刘璇不由心中生疑,于是数次请求王侃,希望能见见白氏,可是王侃每次都找各种理由予以拒绝。刘璇心中奇怪万分,回家后便问妻子,可王氏也说不知为何,他心中更加纳闷,想来想去便和妻子谋划了一策,先设下酒宴邀请王侃来赴宴,待酒酣耳热之际他假装如厕,实则快步悄悄来到王家。这天适逢白氏正抱着孩子在院中散步,刘璇突然推门而入上前便向白氏做了个揖。白氏见状大惊失色,仓促之间不及回避,急忙用衣袖将脸遮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刘璇却在这瞬间看见了白氏的容貌,忽然脸色煞白呆若木鸡,半响方惊叫一声返身踉跄而回,及至到家犹惊魂未定,面色如同死灰一般。

王侃兄妹见状非常惊讶,便问道刘璇这是何故。刘璇定过神来方问王侃道:“尊嫂不知是谁家的女儿?芳龄几何,与您成亲几年了?这其中大有异常,还希望您能如实相告,千万不要隐瞒。”王侃不知他为何发问,所以一开始支支吾吾不肯明言,刘璇见状又正色道:“你我都是至亲骨肉,还请不要欺骗。我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有深意,兄长为何如此见外呢?”王氏心中本对嫂子怀疑已久,闻听此言也想知道个究竟,于是也在旁极力附和,王侃实在不得已,这才将白氏所来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不料刘璇听罢脸色一变道:“如此说来,兄长定然是遇见了妖物啊。”王侃闻听大不相信,问他道:“何以见得?”刘璇道:“在兄长面前实不敢相欺。弟久慕嫂嫂贤淑,只是一直不得相见,心中深以为憾。刚才留您在这饮酒之时,我已趁便去了一趟您的府邸,正巧和嫂嫂在庭院相遇。可我仔细一看,这嫂嫂白氏不是别人,却正是三年前祸害我的人啊。三年前的清明,我给先人扫墓,回家的途中遇见了白氏,此女只说和我有夙愿,愿意侍奉枕席,也是我色迷双眼神魂俱失,于是便带她回家住在了一起。可两月过去,我虽和她日日欢好,但身体却逐渐变得瘦弱起来,每日也是神情恍惚无精打采,后来居然得了病卧床不起。父母见状心中生疑,知道我被妖邪所祟,于是千方百计的想给我驱邪,可是每次却总是不能成功,白氏一直在我左右形影不离,眼看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父母不由心急如焚焦虑万分。

正当束手无策之时偶然听说在山东有个姓姜的道士,驱魔逐妖法术如神,父母便派人厚礼将其请到家中,乞求他做法将白氏驱走。姜道士当即便书写了两道朱符,让先将一道符咒在中堂焚烧,另一道却好生保藏起来,言道数年后尚有大用。这一道符咒刚刚烧毕,我便见到一个神将进入房中,相貌如同庙中所塑的灵官一样,一进来便去捉拿白氏。白氏见状花容失色,急忙御风而逃,神将也紧跟其后化作一阵狂风而去,此后白氏也再未见返,如此我的病才逐渐痊愈。今天听兄长一说,我方掐指算来,兄长遇见嫂嫂之日恰好是神将逐妖之日。只是兄长此时对她颇为溺爱,必然不信我的话。而今朱符虽在却不足为凭,我听说倘若嫂嫂为妖女,定然体有异香,而且会经常护住自己的尻骨,不许别人摸。您可先回想一下,若尊嫂确实是这样的话,那就定然是妖邪无异了。”这一席话直将王侃听得是目瞪口呆惊愕不已,数次张口欲言,可是想想却又将话咽了回去。此时王氏在旁说道:“尻骨我倒是不知道,只是体香却是不妄。兄长宜早做计议,切勿到时后悔啊。”王侃听罢半天方徐徐叹口气道:“若是按妹丈所言,其为妖女无疑。但是自我和她相好以来,家中因她而富,儿子也赖她所养,就连妹妹也因她而嫁给了你,所以她对我王家实有大恩啊。我曾经听说过有以德报怨的,却很少听说过有以怨报德的。况且内人柔婉贤淑,必非蛇蝎心肠,就算她是异类,我也不忍心将她抛弃。这话自今以后你们休要再提,我也不想再听了。”刘璇闻听急道:“黄蜂尚且有毒,何况是妖魅呢?如若不听我的良言相劝,死期就会不远了。”王侃听罢脸色一变,随即拂袖而起径直出去离去,这一场筵席最终是不欢而散。

待王侃离开后,王氏心中惦念兄长的安危,终究是放心不下,于是便让丈夫将朱符拿出,自己悄悄回到娘家。此时王侃和白氏正在房中和孩子嬉戏,王氏将朱符放在二人寝室门前引燃,瞬间便觉狂风大作天昏地暗,随即便见白氏惊慌失措的从房中冲出,左右四顾之后忽然倒地化作一只黑狐冲门而去,在她身后却有一道旋风疾如飞电紧追不舍,转眼即不知所向。王侃在房中一时震惊不已,待妹妹给他说明缘由,他悲伤欲绝心中大恸,任凭王氏百般劝慰也无用,自此不吃不喝数日便气绝身亡了,而白氏也再没有回来过,家中只余异生仅存。王氏见兄长殉情而死,心中悔恨无以复加,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最后只得将异生抱回家中好生抚养。异生天资聪颖勤学好读,到了十八岁即中了举,最终也算光大了王家的门庭,后来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多次派人寻找自己的生母,可是却再没有过白氏的消息了。

#6.阴案

咸丰九年,适逢三年一举的乡试,四川全省的学子都纷纷汇聚到阆中的贡院,想用半生的辛勤攻读来博取一个功名。其中有一个来自夔州(今重庆奉节)姓何的儒生,首场被分到东场第一号,不料他一进号中就觉一阵刺鼻的恶臭传来,直将他熏得头晕脑胀昏昏欲呕。他循味找去,这才发现号舍旁边居然是一个厕所,怪不得臭气熏天逼人耳目,可这号舍是上面派发的,自己也没办法,只好自认倒霉。正在他强忍恶臭安置行李之时,忽有一人挑帘而入,一见他先拱手做了一个揖,口中自称王姓,双流人氏,此次冒昧相求想与他换一间号舍。何生听罢此言先是心中一喜,觉得这才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但随即又有些疑惑,想自己这号舍臭气难闻,王生居然主动来和他相换,莫非王生的号舍也有什么怪异不成?想到这里,他就提出先到王生的号舍去看看,王生一听便同意了,当即就带着他去看了自己的号舍。

王生分到得号舍在西场,果然是干净整洁且离首尾两端都很远,何生一见大为欣喜,于是便应允下来和王生互换了号舍。到了这天晚上他正准备入睡之时,忽有一阵阴风刮起,将号舍门帘掀开,连桌上的火烛都被吹得摇摇欲灭。就在这灯火摇曳间,何生忽见一人悄然立在门外,只见此人红衣白裙发髻高耸,唇红齿白面色惨青,细看却是一个容貌颇为艳丽的少妇,只是面上阴气重重。何生一见大为惊骇,想这考场内外都有军士看守,如何会有少妇闯进来,再看这少妇站在门外又不进来,只是目光烁烁不停地向门内察看,神色颇为仓惶。此时又是一阵寒风吹过,只将何生吹得冷汗直冒,瞬间感觉到阵阵凉气逼人,他心中不由惊恐万分,怀疑这妇人不是生人而是鬼魂。正在此时,忽听少妇张口问他道:“这是王生的坐号,你却为什么在这里?”何生听她发问,且语声和常人无异,当下心中惧意稍去,便将自己和王生换号之事如实告诉了她。

少妇听罢柳眉倒竖对他厉声道:“实话告诉你,我与王生有血海深仇,此次特奉文昌星君旨意前来取他的狗命,你速速出号将他换来,以免李代桃僵。”何生一听心中着实为难,便对她道:“此刻夜深人静,再说白日号舍刚刚换过,哪有这么容易又换回来。不如我将他舍号告知你,你自己前去寻他就是了。”少妇听罢对他温言道:“你有所不知,每座号舍前都有神灵司守,若是进去要先验票才行,此时你们掉了号,我还须回去换票,实在是太费周折了。”何生平时本来就是一个通达之人,经常替左邻右舍排解纠纷,此时见这女鬼神色温和,对他似无恶意,于是便问她有何冤情。女鬼道:“这不关你的事情,何必要管闲。”何生笑道:“我这人惯当和事老,你不妨先说说。”少妇听罢长叹一口气道:“此事如何能善罢甘休。”接着便将事情的缘由向他娓娓道来。

原来这少妇姓高,嫁于双流农户郭三为妻。郭家本是佃户,租了王生五十亩田地,夫妻俩家中还有一个老母和两个孩子,每日早出晚归辛勤耕耘,每年除了缴纳的租子之外剩余的收成勉强可以养家糊口。可是去年秋天郭三却突然染上重疾,未到一月便撇下老母幼子撒手西去,这一来家中的重担都落在了高氏身上,可高氏一个弱质女子却怎干得了耕田耘地的体力活。正在全家愁眉不展的时候王生恰好来他家催租,一见高氏生的貌美不由色心大动,于是便在私下挑逗她,可是高氏却一直不从。王生见她贞洁守志一时也没有办法,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却见她家因为郭三去世,以致养家糊口颇为艰难,眼看就朝不保夕了。王生见状便欲趁火打劫,于是找到高氏对她说道愿意免去郭家每年的田租,并且还可以代她抚养姑母及幼子,条件是要让高氏作他的外室,否则的话便要抽佃移家,一粒租也不贷给她。高氏开始死活不从,可是眼看一家老小无以为继,只好勉强应允了下来。

头两年王生对高氏还算善待,而且依守诺言每年吃穿用度都是不缺,只是男人都是喜新厌旧,没过多久王生在外又有了新欢,于是对高氏逐渐冷淡起来。高氏见他如此薄情寡义不由心生怨恨,这一对假夫妻便从此反目为仇,到最后王生嫌她纠缠不休竟要将他们一家撵走以断瓜葛。高氏自思枉自失了身此时又将无家可归,况且不能奉养姑婆抚育孩子,真可谓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满腔的冤屈无处诉说,彷徨无路之下便愤而悬梁自尽了。王生见出了人命,只给了郭家老幼一点散碎银子便匆匆了事,这老母幼子靠着这点银子苦苦度日,现今银子也即将用完,眼看着就要忍饥挨饿难以维生了。而高氏死后一缕冤魂不散,便到冥司去告状,冥司的官员认为王生秽德彰闻败节丧心,于是先查到王生祖德甚厚,今科应中,所以发了关票允许妇人前来试场报仇雪恨。何生听高氏说毕这才知事情缘由,当即低头叹息不已,随即便让女鬼在号舍中稍等片刻,他此刻就出去将王生换回来。

王生此时已然入睡,忽听何生在外小声叫他,不由很是诧异,待何生将女鬼找他报仇之事给他说了,王生当即面如死灰全身发抖,随即五体投地拜伏于地,乞求何生救他一命,原来他心中早已想到冤魂可能会来寻仇,所以才主动和何生互换了号舍。何生对他道:“此事关系名节人命,要想解开这个结谈何容易?”王生听罢只是跪在地下继续苦苦哀求不已。何生见他实在可怜,思筹再三方对他道:“看你如此模样我心也不忍,此时我有一计,或许能救你一命。只是你既要保命就不能吝惜钱财,否则我也没办法了。”王生家中本是巨富,拥有千亩良田,此时命在旦夕,岂能吝啬钱财,一听何生之言,当即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下来。何生见他应允,方才对他道:“你以前之所以结下如此冤仇,皆因负义二字。若是此时你能信守前言,将此五十亩地送给郭家,让他祖孙衣食有个着落,或许能让高氏放过你。若是你难以割舍吝啬钱财,则人鬼两隔,我却不能从中相调了。”王生一听大喜,急忙跪在地下指天发誓,愿意捐出田地补赎旧恶,何生见他答应了便转身回到自己号舍中,见高氏仍然在原地等候。

何生劝她道:“你之所以失节,主要是为了婆母和孩子的衣食而计。如今他若是能将这五十亩田地尽数送与你家,这样既能给你的姑婆养老送终,孩子的养育所需也不用担忧,如此还能成全你的一片孝慈之心,正所谓亡羊补牢事犹未晚。否则的话,王生大不了一死,而你的婆母幼子恐将早晚难保。如此一来想必也不是你心所愿的,孰得孰失还请你三思才是。”高氏不意他忽作此言,待得听毕心似稍动,站立良久方才对何生道:“王生品德低下,出尔反尔,若是等他出了考场却不履行诺言,该当如何?”何生道:“我做事皆脚踏实地,岂能空言无忌受人欺骗?”高氏又思考片刻,方才缓缓点头道:“就依你所言吧。”何生听罢心中欢喜,于是又来到王生号舍前将方才之事对他说了,王生听得女鬼不来找他索命了,不由手舞足蹈狂喜不已。何生见状便让他先立下字据,将五十亩田地折算成银价写为借据,交给何生保管,待考试完毕再去双流何家以此为据收了地契转交给郭家,如此领欠两清然后再将借据退还。

待两人商议定,何生又赶回去报与高氏,高氏听后对他道:“如此好是好,但是还须回报冥府定夺才是。”说毕便让何生稍候,自己先回冥府禀告,言毕转眼即消失不见了。何生在号舍中坐了一会,高氏忽然挑帘走了进来,一见他便满脸喜色对他拜了一拜道:“朱衣神(主管考场之神)认为此法大佳,且能一举保全数命,足可销案了。”接着又跪下向他叩了三个头便欲离去,何生见状心中一动,问她道:“你经常往来桂宫(天上掌管科名的官府),还请你再帮我问问今科有没有何某的功名?”高氏听罢让他稍等,自己再去问问。片刻之后她回来告诉何生道:“您的功名尚隔数科,这次恐是榜上无名。”何生听后不由心灰意冷,又恳求她道:“这次因为你的事情耽误了我的时间,能不能代我向朱衣神求求情?”高氏道:“科名天定,岂能如人世般可以说情。我虽然可以代你相求,只是此事恐怕很难。”说毕又离去了。这次女鬼一去犹如黄鹤,何生在号舍中等了良久也没见她回来,他心知这次乡试恐将无望,于是匆匆起笔草草将试题写完。

待三场考毕,何生收拾行李准备到双流去,不料到了晚上,忽见高氏前来对他贺喜道:“我受您之托,到桂宫去给您祈求功名,可是文昌星君就是不许。我跪了三天三夜,文帝怜悯我,命下属检视功名簿,因为王生淫恶而削去他的功名,而您因为这次调和有功,所以命将他的功名换给您,中五十余名。又念我因孝失节,且能释怨报恩,与厉鬼相异,所以赐我转生到富贵之家。今天我一得到旨意便赶来告诉您,还望您不要匆匆离去。”说毕又向他做了一个揖便扑地而灭了。何生听罢便多留了数日,待发榜之日一看,果如高氏所言中了五十三名。他心中感念高氏的情义,专程去双流找到她家,先将事情原委告知了家中的老妇,然后到王生家换地契。王生听说他来了,急忙将他请至家中好生款待,为了感谢他的活命之恩又赠给他五十两白银作为谢礼。何生将地契交给老妇人,又带着高氏的儿子查勘界址,办妥后事。待一切安置妥当之后何生才回到了家乡,他常对别人说起此事,并道:“若是和阴案有功,能和阳间的案子岂不是更加功德无量?所以奉劝世人,少生争讼,多为和事啊。”

#7.荆客

安徽芜湖以东有一个古镇名为鸠慈,镇子虽不算大,却是人口稠密商业繁华,过往行旅络绎不绝。嘉庆年间,当地有一伙泼皮无赖,平日均着一身开襟短褂,腰缠布带斜戴帽子,双脚倒拖着布鞋,左手握一根尺余长的烟杆,右手托着一个鸟笼,笼中还有只活蹦乱跳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伙人每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当地的街坊商旅对他们都是又恨又怕,一见他们便远远避开,唯恐一不小心惹来祸端。每天一早他们便聚集在街市茶馆中饮茶,过往行人只见茶馆的房檐下一字挂着数十个鸟笼,笼中百鸟鼓翅喧鸣不已。而这伙闲人惯于好强斗胜,往往因为所养之鸟的优劣而争论不休,为此互相辱骂打架如同家常便饭一般。

这天早晨,诸人又如往日一样聚在茶馆中,刚将各自的鸟笼挂上,忽见一人手执鸟笼也进了茶肆。众人一看此人肩宽腰圆体型健硕,浓眉如帚器宇轩昂,外着一身长袍马褂,与当地人装扮截然不同,一进来也将自己手中的鸟笼挂在屋檐下面。众人见状心知他定是外地客商,不知此处风俗才敢来这茶肆饮茶,若是本地人绝不会来此。待他慢慢将笼布挑开,众人均觉眼前一亮,原来笼中竟然是一只色彩斑斓的虎皮鹦鹉。这鹦鹉一见边上众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心中似有些不耐,忽张嘴作出一阵猫叫声,其声惟妙惟肖足可以假乱真。众鸟相闻瞬间皆吓得鸦雀无声,唯有鹦鹉若无其事的站在笼中左右四顾。

此时忽见客人皱起眉头对鹦鹉道:“虎儿,休得作此恶作剧。”众人听这客人的语音粗犷,似乎是来自荆襄一带。不料这鹦鹉听见主人说话,居然张口回道:“知道了。”其声清脆娇嫩,犹如七八岁童子一般。诸闲人见这虎皮鹦鹉不仅语音奇巧,还能听懂人话,不由心中暗暗称奇。再放眼屋檐下,他们自己所驯养的鸟儿恐怕没有一只能比得上的,于是一时心中均起了艳羡之意。其中有一个阴险狡诈的无赖之徒名叫刘三,隐隐然是这伙泼皮的头领,此刻在旁甚是眼热,欺外来客身单力孤,便和几个狐朋狗友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欲将此鸟用计夺取过来。

正在几人商议间,忽见旁桌一个身材魁梧的长脚汉子腾的一声站起身来,转头对刘三等嗔目大呼道:“你们几个缩头乌龟只敢在下面说说,如何不敢行动呢?”说毕便将袖子撩起来伸出两个钵大的拳头,大摇大摆地走到房檐下,举起手便欲去取荆客所挂的鸟笼。原来此人名为王二狗,性情凶悍行事狠辣,素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因为身高腿长外号竹篙,也是当地的一霸,和刘三为了头领的位置一直明争暗斗不休,方才见刘三几人低声私语,早知他们心意,又鄙视他们只敢言不敢行,于是这才起身想凭着自己一身蛮力来抢夺鹦鹉。

而荆客此时却一直低头在品茶,似乎对此事一无所知,眼看王二狗的手堪堪就要碰到鸟笼,忽见荆客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将他盯住,一双虎目不怒自威,目光如刀一般紧紧跟随着他。王二狗见状全身忽感到一阵寒意,接着又打了几个哆嗦,手也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可他随即便想到凭着自己一身的武力,在此地何曾怕过谁,更别说这人生地不熟的外地客商了,就算自己恃强凌弱,晾他也不敢放个屁出来,何况此时还有这么多兄弟盯着自己,刘三在旁更是虎视眈眈,这个面子无论如何是丢不起的。想至此处,他手臂只停了一停,仍是高高举起,眼看手掌已经托住了鸟笼,只需稍稍用力便能将其取下。

正在这时众人忽见人影一闪,荆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迅捷起身来到王二狗身旁,伸出一指轻轻点在他的腰下。王二狗正欲发力将鸟笼拿走,不意荆客一指点在他腰下,当即便觉全身一震,随即四肢犹如僵直一般没了知觉,而那只手臂依然保持着高高举起的姿势落不下去。荆客此时才缓缓上前将鸟笼取下,然后放下笼布徐徐走出茶肆。众人见荆客出门远去,而王二狗却身体僵直,始终保持手臂上举的姿势,既是滑稽又是古怪。有人上前叫他,他口中虽答应,可却连脚趾头都动不了一下,众人见状大骇,心知这定是方才荆客一指所为,正议论纷纷不知如何是好,忽见刘三站起来对众人道:“解铃还须系铃人。眼前之际要赶紧将荆客追回,如此才能救下竹篙。”众人一听深以为然,于是便和刘三一起出门,向荆客行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众人直追了半柱香的时间,方才远远看见荆客手托鸟笼不疾不徐的正在前面赶路,忽听身后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转身一看却见刘三带着一伙人追来,以为他们要替王二狗报仇,当即便轻轻将鸟笼放在地下,随即气定神闲的站在原地一语不发的看着他们。不料刘三追至身边却上前对他深鞠一躬道:“不知先生身负绝艺,刚才得罪了先生还望海涵。”荆客闻听此言不由大感意外,随即双手拱起还礼,口中谦辞不已。刘三又道:“我那兄弟是个粗人,又不懂什么礼节,一时起了贪心以致于冒犯了先生,还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将他饶恕则个。”荆客听罢将手一摆淡淡说道:“在下只是一介普通行旅,哪有什么技艺,你们定是弄错了。”

刘三听他矢口否认心中大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下拉着荆客的衣襟对他道:“我那兄弟有眼无珠冒犯了您,确是罪该万死,只是希望您念在他家中还有七十岁老母的份上饶了他,如此我们兄弟都对您的大恩大德感激不尽。”说毕回身使个眼色,和他一起来的人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原来这伙闲人虽说无恶不作,可是相互间还有些兄弟义气。荆客见状大感意外,半响方对他们道:“不意你们居然义气深厚,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都起身吧。”刘三见他答应了下来心中大喜,急忙起身在前带路,一伙人前呼后拥的和荆客一起回到茶肆中。

此时王二狗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荆客来到他面前伸手在胸前轻轻一拂,只见他的手臂立即便垂了下来,随即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原来是方才因为僵立太久,身体早就酸麻困乏,此时得解却再也支撑不住了。荆客随即向众人告辞,转身出门而去,刘三口中不住称谢,待目送荆客远去,急忙返身回视王二狗,只见他面色沮丧目光迷茫,坐在地下不发一言。刘三对他好言安慰道:“兄弟莫要生气,在这个地方只要惹了我们,无论他是哪路神仙,定然让他讨不了好去。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且先宽心静养几天,待身体恢复之后我们再慢慢计议不迟。”

王二狗一直以来即和刘三明争暗斗不休,今天经此一事却对他深感谢意,口中虽然默然不语,心中却早已失了和刘三争斗之心,当即点头不已,自此以后他心甘情愿作了刘三的手下,整日都盘算着如何能报仇雪恨以洗今日之辱。可是说来也奇怪,荆客自离去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而刘三派人出去四处打听也没人知道他的底细,犹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不由心中为此纳闷不已。

时光冉冉有如白驹过隙,转眼一年又过去了,刘三等一直没有打探到荆客的消息,虽然他们心中明白象荆客这样的商旅经常是漂泊四方行无定踪,只怕以后永远也不会再来鸠慈小镇,可是心里毕竟还是不甘心,特别是王二狗为此一直念念不忘。这年阳春三月柳发新芽万物复苏,恰逢一个外地戏团到镇上来唱春台戏,戏台就搭在江滩空地上,每日从早到晚锣鼓齐鸣丝乐悠扬,从四面八方赶来看戏的乡民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将这戏台围得是水泄不通。如此热闹之地刘三等一伙泼皮无赖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们每日一早便在戏台周围占据有利地形,一边摇头晃脑的听戏过瘾,一边对稍有姿色的年轻女子品头论足,有时甚至还会上前用言语调笑一把,吓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经过他们身边。

这日午后阳光灿烂,王二狗闲的无聊,正在戏台边四顾环视,想看看附近有没有漂亮的女子,不料眼光一扫忽见东边一块石头上站着一个身材魁梧之人,正在聚精会神的看戏。王二狗见此人的身形有些眼熟,他不由心中一动,急忙走至近前细细一看,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在茶肆中羞辱自己的荆客。苦苦找了一年都没找到,不料今日居然在这里遇见了,也算是冤家路窄吧。此时他眼看仇人在眼前心中是又惊又怒,可是去年领教过荆客的厉害,知道他身负绝艺自己却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思来想去眼前之际唯有回去告诉刘三,看看他有什么好的计策。刘三正眯着眼睛在河滩边晒太阳,忽见王二狗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回来,也不知是有什么急事。他心中正在纳闷,就听王二狗禀告说在戏台旁见到了荆客。刘三一听便来了精神,凝神细想片刻后,当即便命人将戏台附近所有的无赖子都叫来,对他们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一番,众人一听都觉得此法可行,于是纷纷领命而去了。

再说这荆客本是做负贩生意的,每年都要到鸠慈来一次,今年他仍是象去年一样来此地售卖货物,为此还在当地租了一艘扁舟,将货物都放置在舟中,自己也不住客栈,晚间就宿在船舱中。这日泊舟江边,他顺着江滩一路而下闲庭信步,远远便见搭台唱戏,于是也随众乡民一起前来听戏,不想江滩上人头攒动挤得是水泄不通,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石头站在上面。可是这戏才听了片刻,忽见周围人潮涌动不住向自己挤了过来。开始他以为是看戏的人太多,正待从石头上下来,不料瞬间前面几人已经东倒西歪的靠了过来,转眼便倚在了他的身上。荆客以为这几人是被挤撞倒的,正欲将他们扶起,忽觉一阵大力从这几人身上传来,力道来势奇猛,若是常人恐怕当即就会被挤倒在地,此时乡民挨三顶五一片混乱,一跤跌下定然会遭受万人踩踏,可谓不死也伤啊。

荆客见来者不善,急切间气沉丹田,双脚分开不丁不八,站在石上稳如泰山。王二狗见状在后发一声喊,众泼皮集所有人之力齐齐向荆客撞去,想将其一举推倒。荆客见众人势若排山倒海,当即大喝一声抬起双臂,将前面数人牢牢抵住。众人只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厚强,使尽全身气力也无济于事。这时周围的乡民见形势不对都已远远避开,只留下荆客一人被数十人牢牢包围在里面。刘三在后看荆客依然纹丝不动,双手一挥又有十数人从旁扑出加入到战团中去。荆客站在石上看得真切,眼看对方人源源不绝越来越多,忽低喝一声将双臂放下身子也随之一跃闪开,众泼皮正将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不料原本面前的这一堵墙忽然消失不见了,一时猝手不及失了重心,只听哎呦之声不绝,众泼皮摔得摔,爬得爬,倒在地下呼痛不已,而荆客却袖手在旁不住冷笑。

王二狗见状心中恼怒万分,对众人大喝一声道:“大伙一起上啊,他一个外乡人能有多厉害。”众人一听此言当即爬起身来一拥而上,对着荆客拳脚相加,欲仗着人多势众对他一顿乱殴。荆客见对方人数众多,自己又手无寸铁,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形势危急之下他顺手一指便将最前二人制住,随即一手一个抓起二人作为肉盾,一边抵御众人拳脚一边夺路而出。众泼皮见他如此勇猛心中也是惊骇万分,一番拳脚倒有一大半打在了两个倒霉的同伴身上,而剩下的一小半打在荆客身上直如击中一块硬石一般,荆客似乎毫无知觉,反是他们的拳脚都红肿了起来。再过片刻荆客居然挥舞着肉盾冲出重围,顺江边急奔而去,众人只敢在他身后装腔作势大声呐喊,却无一人敢再追过去,眼睁睁的看着他提着同伴远去了。

刘三见状也咋舌不已,半天方才回过神来,而荆客一脱重围便足不沾地双脚如风一般回到舟中,一看两个肉盾脸上鼻青脸肿,身上也是青紫交加,此刻竟然已经昏了过去。舟中艄公见状不由大惊失色,待问清原因方叹一口气对荆客道:“你之所以不远千里孤身一人来到此地,不过是为了赚取一些蝇头小利罢了,岂是来这好勇斗强以求名扬天下的吗?再说这帮人都是本地的泼皮无赖,别说一般的寻常百姓见了他们要绕道走,就连官府拿他们也没办法,你现今招惹了他们,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你势单力孤,若是再争斗下去,恐怕会给你带来更大的祸患。以我看你不如将这二人赶紧放掉,再将舱中货物卖掉早早回家,如此才能得保平安啊。”荆客听罢此言深以为然,于是便依言解开两个肉盾的穴道,将他们提到离小舟很远的地方放他们回去了,接着又上岸找到买家,想将所有的货物都贱卖给他。

正在二人讨价还价的时候,恰好王二狗从门外经过,一眼便看见荆客正在里面和买家商谈,他唯恐打草惊蛇,只站在隐蔽处悄悄监视,等荆客谈好价钱匆匆离开,他才进去问明白了荆客的所居之所,急忙回去告诉了刘三。刘三听罢先惊后喜,踱步思虑半天,方才对王二狗道:“我先写一封信派人交予荆客。你现在就出门将镇上所有兄弟叫来,人要越多越好,明日一切听我号令就是。”王二狗听罢大喜,当即领命而去。再说荆客与买家谈好价格回到舟中,刚坐下没多久便见一人来到舟前,将一封书信毕恭毕敬的交给了他。荆客打开书信一看,方知此信是刘三所写,信中说道明日午时在江滩戏台旁备下薄酒,请他务必光临。荆客看毕略一思索,对来人道:“请转告刘三爷,我明日定会准时赴约。”

待得来人转身离去,荆客回到舱中打开一口箱子,从中取出两柄长约尺许的腰刀仔细擦拭起来。艄公见这两柄腰刀刀刃锋利寒光习习,脸上不由惊得变了颜色,慌忙对荆客道:“莫非你想要杀人不成?如此的话必然将会惹来滔天大祸,不如趁此时机速速回去,以我看这才是上策啊。”荆客听罢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虽然有一身武艺,但却不欲以此伤人,更谈不上杀人了,只不过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罢了。”艄公听罢半信半疑,荆客也不再多说,先将双刀用布束好,随即让艄公随便做些饭食,待吃饱喝足之后倒头就睡了。当晚夜凉似水新月如钩,荆客一夜鼾声如雷沉沉入睡,唯有艄公提心吊胆忐忑不安,在舱中辗转反侧半天之后方才睡着。

第二天旭日初升时荆客才睡起,他只用江水随便洗了把脸,便怀揣着两把腰刀前去赴约,艄公见状让他吃毕早饭再去,他笑一笑对艄公道:“深感你的厚谊,待我回来再吃也不迟。”艄公听罢摇头叹息不已,认为他这一去定是凶多吉少。荆客见他神情已知他心中所想,却也不以为意,抬头仰天大笑三声方才疾步远去。待他走到昨日戏台旁举首一看,只见天上日头恰好正中,放眼四顾周围却并未见刘三等人的人影,只有十数个体形健硕的彪形大汉虎视眈眈的站在那里,一见荆客便从四面围了上来。

一个虎目鹰鼻的大汉上前两步对荆客拱拱手道:“刘三爷早已命我等在此等候多时了。”荆客听罢问他道:“不知刘三爷所在何处?”大汉道:“还请贵客随我前去,一会便知。”说毕便转身在前带路向东走去,荆客见状也不多问,跟在他身后缓步而行,其余十数个汉子皆紧跟其周围,将他簇拥在中间唯恐他趁机逃掉。走了约有一盏茶时分,远远便看见前面有一座宏伟的道观,引路的大汉走至观前,躬腰做个手势请荆客进去。荆客抬头一看,只见门上悬着三个斗大的字曰“清风观”,待他进得院中,发现这道观规模宏大院落众多,分为前中后三殿,而院中此刻已然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约有数百之众,皆是短衣开襟面容狰恶,站在两旁怒目而视,只留出一条通向中殿的小路。

荆客见状殊无惧意,怀揣双刀目不斜视款款进入殿中。而大殿四周也站满了几百名粗犷的汉子,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刘三及王二狗等站在中间,一见荆客便迎了上来。只见刘三笑容满面拱一拱手道:“自去年得以领教您的神技之后我等兄弟一直铭记于心。不料昨日在江滩偶遇,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属下欲和您一较高下,只是米粒之珠难挡光华,最终仍是丢盔卸甲溃不成军,您的武功可谓深不可测万人莫敌啊。今天我等专程在此相候,欲与您再一较高下,您神功盖世,自不会以为我们是以多欺少,再说我们也不过只有千人而已,离万人尚远,凭您的本事也是绰绰有余。若是这次您能再胜,则我等不仅心服口服,更愿尊您为我们之首,任凭您的差遣,您看如何?”话一说毕他将双手一挥,只听身后轰然一声,原来有人已经将道观大门紧紧关闭起来,显是不欲让荆客逃走。

荆客见状知道今日刘三一伙有备而来,接下来恐将是一场恶斗,他倒是不愁脱身,只是到时又要多伤性命,以致后患无穷啊。想至此处他对众人大声道:“你们这样苦苦相逼又是何苦呢?我之所以做下如此冒昧之事,是因为诸位欺我人生地疏身单力孤,一开始想要夺我所好,后来又欲让我被万人踩踏,所以不得已才出手自救。今天诸位恃众欺寡迫我入此重围,若是我要离开自是不难,只恐拳脚无眼伤了诸位。我现有一策在此,请诸位允我略施小技,若诸位觉得可以相敌则来攻击我,若是觉得不能相敌就放我离去,这样也可以避免两败俱伤的结局,不知诸位以为如何?”刘三听罢此言先是一愣,接着转念一想这荆客武艺高强,若是硬来即使自己人多势众只怕也要受伤不少,此刻荆客提出的这个办法倒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于是他便点头同意了。

荆客见他应允下来又对他道:“请拿一斛小豆来。”刘三转头吩咐属下去找来一斛小豆,荆客让众人在殿中腾出一块空地来,用香灰在地下划了一个圆圈,自己手持双刀立在中间,接着命十数人每人抓一把小豆依次站在外围,对他们说道:“等会待我双刀舞起之时,请诸位各自以手中的小豆一颗颗的投掷到圈内,落在圈外就非我所知,若是落在圈内的小豆有一粒完整的,就算是将我放进油锅内烹炸我也不会眨一眨眼。”说毕便手抡双刀挥舞起来。只见他由慢到快由缓而疾,刀光四面闪动上下盘旋,瞬间便如白练一片不见人影。圈外之人手持小豆一颗颗的向圈内扔了进去,转眼空中豆飞如雨,唯听刀声淅淅而已。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众人已将手中之豆尽数抛了出去,而荆客也徐徐收刀站在原地,大气都没喘一口。围观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圈内积了一寸多厚的豆子,只是都已经被残破碎割,没有一颗完整的。众人一见脸色大变,皆瞠目结舌惊愕不已,此时荆客方对刘三说道:“此时你们应该知道我刚才所言非妄了吧?若是与我真枪实剑的交手,只怕此道观中的人非死即伤有如此豆了。”刘三听罢面如死灰默无一言,半响方挥一挥手让手下将道观门打开,恭恭敬敬的目送荆客远去了。自此以后再也没人在镇上见过荆客,而刘三等一伙的恶行也收敛了许多,当地居民都说这是因为荆客的缘故。

– END –

原创文章,作者:阿峰,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51xz.net/17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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